戈壁滩上的青春印记

新闻动态 2026-02-06 03:38:32 171

看到这两天的冰雪天,不禁让我想起,40年前在新疆戈壁滩上求学、务工的片段不断回放,清晰如昨,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片粗粝而炽热的土地……

那时,我刚满十六岁,受在新疆工作的舅舅影响,也因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——父母眼中的“不学无术”,家里终究没能管住。在那个蝉鸣聒噪的炎夏,我跟着仅比我大十来岁的舅母,踏上了开往西域的绿皮火车。

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。车轮与铁轨撞击出“哐当哐当”的节奏,昼夜不息,一站又一站。硬邦邦的木质座椅坐久了,臀骨生疼,却也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——新鲜感与离愁交织,淹没了一切感官。只记得火车永远在向前,载着我,驶向一个全然未知的远方。

中途在郑州转了车,这是后来才回忆起来的细节。那时的我,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跟班,懵懵懂懂地紧跟着舅母,不敢多走一步,不敢多问一句。世界那么大,我却渺小得如同戈壁滩上的一粒沙,没有方向,亦无话语权。

从郑州转车西行,经西安后,窗外的风景悄然蜕变。熟悉的、棱角分明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、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开阔却荒凉的景象。心头开始发紧,夹杂着几分恐惧、几许紧张,还有一丝离家万里的酸楚。幸好年纪尚小,又来自农村,骨子里埋着吃苦耐劳的种子。就这样,在一种半是懵懂半是忐忑的状态里,火车抵达了兰州。

从兰州,我们又转车前往西宁。舅母的父亲是西宁人,她此行要顺道替父母回老家探望祖辈。于是,我又迷迷糊糊地跟着,算是“畅游”了祖国的一角山河。在当时的乡亲们眼里,这已是了不起的阅历——能坐上火车、汽车,到过大城市,哪怕只一次、只一天、只一城,都足以成为令人羡慕的谈资。

在西宁停留了几天。记忆最深的,是听说“塔尔寺”正举办盛大的对外开放活动,传闻还有大人物亲临揭幕。我只是从周围人们兴奋的议论中捕捉到那份热闹,自己并未亲往。还有那鼎鼎大名的“青海湖”,也是多年以后才在书本和影像中识得其真容,彼时只知其名,未睹其貌。

记不清在西宁具体待了几天,我们重新登上西行的列车。这一程,比之前更加令人心悸,也更为漫长。窗外,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戈壁与沙漠,极目之处,罕见人烟。与我熟悉的、满目葱茏的南方故乡相比,简直是两个迥异的世界。黄沙漫卷,天地苍茫,一种原始的、略带残酷的壮美,无声地撞击着少年的心。

“出了嘉峪关,两眼泪不干。向前看,戈壁滩,向后看,鬼门关……”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这首关于嘉峪关的诗句,骤然涌上心头,它精准地道出了我彼时所有的复杂心绪,一切描述似乎都成了多余。

终于,在某个黄昏或黎明(长途颠簸已模糊了时间感),火车的终点站——新疆乌鲁木齐,到了。

这座城市,历经战火与纷争,最终以和平的方式获得新生。在新中国的建设洪流中,生产建设兵团立下了不朽功勋,无数热血青年从五湖四海奔赴于此。他们中,有人长眠在这片土地,有人世代扎根于此,也有人,后代又回到了内地。正是这一代代英雄儿女的奉献,让这片曾经的雪域荒原,化身为丝绸之路上一颗璀璨的明珠。

我们暂住在冶金部下属的有色金属招待所。闲逛了两日,我跑到市场,用另一位舅舅给我的五十元钱,买了不少录音磁带和邮票,最后只剩五元揣在兜里。八十年代的五十元,绝非小数目。舅舅的这份慷慨,我始终铭记在心。待到日后自己也能挣钱时,才更深切地体会到“娘亲舅大,血浓于水”的真义。而那剩下的五元钱,则让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触摸到“钱”的重量。

短暂的乌鲁木齐停留后,继续向西北进发。还有五百多公里的国道,通往一座年轻的石油城市——克拉玛依。

舅母安排我搭上一辆货车。除了司机,驾驶室只能再坐一个人。那车子的型号,如今已想不起,或许是当时罕见的进口车,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,让它留在记忆的迷雾里吧。

八十年代的五百多公里国道,需要颠簸两天。我的普通话尚且生涩,加之土气的穿着和没见过世面的局促,与司机师傅几乎零交流。途中,除了下车大小便,我几乎都蜷在座位上。怀里那珍贵的五元钱,变成了一个个西瓜——新疆的西瓜真便宜,一元就能买上老大一个。整整两天,我就靠着西瓜果腹、解渴。按常理,搭车理应请司机吃饭,可我囊中羞涩,实在无法开口。我也不清楚舅母与司机是何交情,她未做交代。因此,司机停车吃饭时总是独自一人,从未叫我。我虽饿,却也只好默默忍着,羞怯与窘迫让我开不了口。西瓜的甘甜与冰凉暂时抚慰了肠胃,却也让我在夜晚感到加倍的空虚与寒冷。

在一个夜色深沉的时分,终于抵达了新的目的地——克拉玛依铬矿,舅舅舅母工作的地方,距离克拉玛依市区约六十公里。见到舅舅,一顿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,让我如同饿狼扑食,总算填满了连日来的饥肠辘辘。那一晚,我睡得格外沉。

由于年少无知,我对“铬矿”的认识极其模糊。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,依稀浮现这样的画面:矿址位于戈壁滩的一个断裂层内,两侧是光秃秃的山峦,对面有一条细小却顽强的河流,河床边挣扎着一些耐旱的树木。这里的建筑多是一层平房,甚至还有一些半地下的“地窝子”。高高的钻探铁架耸立着,是这片荒凉土地上最显眼的标识。工作人员大多由部队转业军人及家属组成,隶属于新疆有色金属公司。舅舅在子弟学校教书,算是有文化的“先生”。而多数人则需深入矿井作业,异常辛苦。记得有位舅舅的湖南老乡,也是他的战友,每次从井下出来,都穿着厚重臃肿、沾满泥污的工作服,脚踏高筒雨靴,脸上写满疲惫,让人看了都觉得累。

又过了几日,舅舅看我大致适应了环境,便安排我去往人生的下一个驿站——克拉玛依金矿。他说已与在金矿的战友打好招呼,会安排我一边学习一边工作。舅舅为我准备了被褥、衣物和各种日用品。铬矿与金矿相隔大约六十公里,同样置身于浩瀚戈壁。两矿之间每日有货车往来运输,我眼中的交通工具,几乎只有灰色的“东风”牌翻斗车。

克拉玛依市、铬矿、金矿,三点相连,大致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,每条边约六十公里。然而,就是这段不算遥远的距离,在我接下来的两年多时光里,竟一次也未曾踏入克拉玛依市区。我的活动范围,被牢牢限定在:学校、矿区、地窝子、平房。不知从哪一天起,一种强烈的念头如同戈壁滩上的红柳,在我心底倔强地萌发生长——我要回家,回到我那青山绿水的故乡去。这个念头一旦成形,便催促着我立刻行动。所幸舅舅理解并支持我的想法。于是,在我十八岁成年的那个年头,我如愿踏上了归途……

回首在金矿那两年多的学习、工作与生活,至今仍会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。首先是无处不在的语言壁垒。除了尚不流利的普通话,周围充斥着维吾尔语、哈萨克语等各少数民族语言。那绝非靠一点小聪明就能快速掌握的天赋,对我而言,那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。

其次是极端恶劣的气候。新疆电台常报道的“西北风口”,正包括了“铁厂沟”金矿一带。冬季,风速可达十三级,气温能降至零下三十多度,风雪交加,天地混沌。夏季的天气则诡异多变,前方两三百米处或许风雪突袭,而头顶却依旧烈日当空。狂风大作时,一斤多重的石块能被刮得满地乱滚。我亲历过两次险境:一次是一辆东风翻斗车,在离矿区不足五百米处,被狂风硬生生逼停,寸步难行;另一次是大家正在大礼堂看电影,风暴骤至,能见度瞬间降至零,人们不得不依靠事先连接在两端的绳索,像盲人般摸索着,才得以艰难撤回宿舍,险些酿成集体被困的惨剧。类似的惊险,还有许多。

其三便是难以适应的生活习惯与艰苦条件。我虽是农村娃,家境清贫,但在家乡至少自由自在,乡里乡亲,彼此熟悉。而在金矿,一个月里,有二十八天的主食是馒头、咸菜、大白菜。猪肉并非完全没有,但限量供应;也并非绝对吃不起,而是自己手头拮据;更非无法加工,但食堂条件有限。我们要么在汉族食堂将就,要么偶尔有幸到舅舅的战友家蹭上一顿带点油星的饭菜。周一到周五上学,学校里的学生多是内部子弟。像我这样的“外来户”,总感到低人一头。学习氛围也谈不上浓厚,个别干部子弟随意旷课,老师数量有限,往往一人负责好几个班级。如今回想,那段时间究竟学到了多少文化知识,实在难以启齿。大把的青春时光,就在这种迷茫与困顿中悄然流逝。

到了节假日,为了挣点零花钱,我会换上最耐磨的牛仔裤,扛起铁铲,五六个人一组,爬上矿车,分散站在车厢角落,一铲一铲地将矿石或沙土装车。使出浑身解数装满一车,目送它远去,刚想喘口气、喝口水,不到十分钟,空车又“哐当”一声回到眼前。于是,又一轮机械而沉重的挥舞开始。一天下来,不仅累得精疲力竭,从头到脚更是覆满灰土。双手磨出串串水泡,破了又起,起了再破;大腿内侧因不断与铁铲摩擦,又痛又痒,甚至破皮。最难受的是戈壁干燥气候下,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,吃饭喝水都钻心地疼。这样的劳作,几乎每周都会有一次,只为了一天能挣到十元左右的报酬。每月领到那几十元钱时,心里既有一丝攒下钱的欣喜,又忍不住淌下几行辛酸的泪水。

有一年暑假,矿上组织为期两个月的野外捡矿石任务,日薪五元,两个月下来就是一笔“巨款”。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。那两个月,我们每天在戈壁滩上寻找稀疏的野生灌木(我们叫“梭梭柴”或“红柳枝”),化雪烧水,把带来的硬馒头烤热,就着咸到发苦的大头菜,便是三餐。晚上,十几个人挤在一顶大帐篷里,相互取暖,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入眠。两个月后归来,一床原本厚实的棉被,因吸附了太多的沙尘和潮气,变得沉甸甸、硬邦邦,颜色也成了灰黑泛着金黄的怪异色调,仿佛披上了一层戈壁的“镀层”。

金矿,无疑给我上了人生中最生动也最沉重的一堂启蒙课。它让我在少年时代,便尝尽了常人或许一生都未曾体会的艰辛。有时我会想,若没有这段戈壁滩上的磨砺,我的人生轨迹或许会截然不同。苦难没有压垮我,反而像砺石,磨去了少年的娇气与浮华,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目标,也更坚定了改变的决心。“不吃苦中苦,哪来人上人?”这句古老格言,在那时有了最切肤的体会。我暗下决心,一定要排除万难,为自己寻一条出路,找一个归宿。

在金矿,还有两次经历让我至今后怕。一次是出于好奇,在舅舅一位战友的带领下,下到几百米深的矿井。井下的世界,非亲历者难以形容。昏暗的灯光,潮湿闷热的空气,狭窄的坑道,无处不在的危险。正如一位老矿工所言:“下了井,你的命就不完全属于自己了,每次能全须全尾地回到地面,都是造化。”这话虽有夸张,却道出了实情。就在我准备出井时,一脚踏空,幸好怀里抱着的一台水钻机卡住了边缘,我才没有坠入深渊。自那以后,那位战友再也不敢带我下井了,生怕无法向我舅舅交代。

另一次是煤气中毒。那个年代,冬季取暖全靠“火墙”(一种利用墙体烟道散热的土暖气)。一天夜里,我们房间的火墙因排烟不畅,一氧化碳泄漏。同屋四人不同程度中毒,尤其一位甘肃籍的工友,性命垂危。我也昏迷不醒,被紧急送医,抢救了好几天才捡回一条命。醒来后,望着病房苍白的天花板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宝贵,或许,真是老天爷觉得时候未到,还不肯收我吧。

时光荏苒,告别金矿四十年后,有一年的六月,我再次踏上了前往新疆的旅程。乘坐飞机、汽车,一路风尘,直奔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——我青春岁月曾挥洒汗水与泪水的金矿。越接近目的地,心情越是难以平复,激动与自豪交织。

故地重游,变化很大,却又依稀可辨。我曾住过的那排平房有些改动,但大致轮廓还在;当年冬暖夏凉却也憋闷的“地窝子”,已彻底消失在岁月中,了无痕迹;子弟学校的部分校舍尚存,那座综合楼则改成了办公室。我独自在旧址徘徊、驻足良久,往事如潮水般涌来,冲击着已近甲子之年的心脏。

陪我同来的朋友和司机,看着我像个孩子般指指点点、时而激动、时而沉默,脸上不禁泛起理解的微笑。他们后来告诉我,很羡慕我拥有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青春记忆,无论其底色是苦是甜。是啊,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几年?我将最宝贵的年少时光留在了这片戈壁。尽管充满了汗水、泪水和艰辛,但我早已在心底将它视作第二故乡。那片辽阔、苍凉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土地,以及在那段岁月中淬炼出的坚韧,已深深融入我的血脉。我无比深沉地,爱着那里……(文/吴桂元)

作者简介:

吴桂元,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,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。